2026-05-13
禹迹所至,护心所安——淮河边的老话
我打小在淮河边上长大,涂山就在城南蹲着,荆山峡的水流了几千年也没见缓过劲儿来。蚌埠这地方,走到哪儿都绕不开大禹。老人们蹲在淮河堤上抽烟闲聊,三句话准能拐到禹王爷身上——说当年洪水滔天,涂山氏女站在山坡上望夫,大禹抡着耒锸从这儿过,家门就在眼跟前,他愣是没进去。这些故事从小听到大,耳朵都磨出茧子了,从来没往心里去过。直到有一年淮河发水,爷爷站在大坝上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才琢磨出这些老话里头沉甸甸的分量。
——堤上的佝偻背影
爷爷是蚌埠闸上的老职工,一辈子没离开过淮河。他没啥文化,写字都歪歪扭扭的,可讲起大禹治水的事儿,比谁都门儿清。那年汛期,雨下得邪乎,连着几天几夜不喘气,淮河水位眼瞅着往上涨,涨得人心里发毛。爷爷那阵子天天往坝上跑,劝都劝不住,回来的时候胶鞋上糊满了烂泥,裤腿湿到膝盖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。我妈急得不行,说你这都退了休的人了,操的是哪门子心。爷爷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使劲儿碾了碾,说,水不退,我睡不踏实。
那天傍晚我去坝上给他送饭,他正蹲在堤上啃馒头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水面。远处淮河浑黄一片,翻着白沫,水离堤面顶多也就两米出头了。他咬了口馒头,忽然抬手指着涂山的方向说,看见那座山没有?大禹当年就站在那儿,看着水,琢磨水。咱们蚌埠人,祖祖辈辈跟这条河打交道,不能让水把家给冲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跟说今天馒头有点硬一样平常,可我站在他旁边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以前在课本上念“三过家门而不入”,觉得那是几千年前的古人,跟咱老百姓隔着一层戳不破的纸。可那天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,佝偻着背蹲在堤上,我突然就懂了——他不是大禹,但他干的这点事,跟大禹当年干的,根子上是一回事。不是不想回家,是有比回家更要紧的事。那顿饭他吃了不到十分钟,站起来拍拍屁股又巡堤去了,剩我一个站在坝上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。
——病房里的“治水”
后来我上了职业学院,学的护理专业。说起来有人觉得奇怪,蚌埠跟大禹有关,跟淮河有关,跟你学护理能有啥关系?其实关系大了去了。大禹治的是水,治的是天灾;我们护理这一行,对付的是病,安抚的是人。他站在涂山上琢磨怎么把水疏通,我们守在病床前琢磨怎么让病人好受些。他三过家门不入是因为心里装着更大的家,我们值夜班、熬通宵、顾不上吃饭,也是因为病房里有比自个儿更需要照顾的人。东西不一样,可里头那股子劲儿,是通的。
实习的时候我在市里的医院轮转,头一回值大夜班,从晚上八点盯到早上八点,中间就没坐踏实过。换药、量体温、盯着监护仪上跳来跳去的数字,有个老爷子半夜烧起来,我守了他整整四个小时,物理降温擦了一遍又一遍,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,我才觉着后背上全是汗。交完班走出住院部,太阳刚冒头,照在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上,我靠在走廊的墙上,腿是软的,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。那会儿忽然想起爷爷蹲在堤上啃馒头的模样。他守的是淮河的水位,我守的是病人的体温,守的东西不一样,可不睡觉、不踏实、放心不下的那份心,是一样的。
——这座城的念想
蚌埠这地方,说到底是被淮河捏出来的。涂山在城南蹲着,禹王宫在山腰上,香火断断续续烧了几千年。外地人来了觉得那是个景点,拍照打卡就走了。可我们本地人知道,那不是景点,是个念想。是祖祖辈辈住在淮河边的人,对那个把水治住了的先人的念想。更是一种活法的念想——碰上难事儿不躲,肩膀上能扛分量,心里头装着比自家更宽敞的事。这种念想,嘴上不挂着,全渗在日常里头,像淮河的水,看着平平静静的,底下的劲儿大着呢。
我们家隔壁张姨,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。前年社区招志愿者照顾独居老人,她头一个报了名,每天给楼上的老太太送饭、量血压,比上班还准时。有人逗她,说你这从卖菜的变成伺候人的了。她把围裙一抖,说,都是街坊邻居,谁还没个老的时候。这话听着糙,可细品,里头有东西。跟爷爷蹲在堤上不肯回家一样,跟大禹十三年不进门一样,都是把自个儿那点事儿往后放了放,把别人的事儿往心上搁了搁。
——该守住的得抗住
我现在还在实习,技术不算多好,打针有时候还得找第二回。可我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护士——不是那种技术多高明的,是那种病人看见就觉得安心的。就像爷爷守在堤上,村里人看见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心里就踏实。大禹当年治水,治的不光是那奔腾泛滥的淮河,更是一方百姓心里的怕。咱们当护士的,手里没铲子没锹,可守着的也是人心里那道堤。体温稳住、疼痛减轻、夜里能睡个安稳觉,这些事儿搁在一块儿,就是咱们这行的“治水”。
涂山在那儿站了几千年,淮河在那儿流了几千年,禹王宫里的香火灭了又亮、亮了又灭。我有时候想,大禹要是知道几千年后淮河边上还有这么多人记着他,不是因为他是多大的官,而是因为他实实在在替老百姓干了事,大概会觉得值吧。爷爷跟我说过,人活一辈子,能守住的就那点东西。他守了一辈子淮河,我现在学着守病房,将来守病人,以后兴许还能守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。
大禹的精神搁到今天,说到底就是一句话:把你该守的守住,该扛的扛住,别躲,别怂。从淮河边上的堤坝,到病房里的床头,隔了几千年,可这根筋,没断过。
撰稿人:熊一丞 24级护理3班 审核人:于之军
蚌埠技师学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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